陆浅川站在雪湖边，清澈见底的湖水倒映着他的影子。</p>

    水中仿佛立了一棵挺拔的俊竹。</p>

    韶疏透过他的眼睛看见这道对自己来说实属陌生的倒影，愣了半晌，喃喃道：“一直从你的眼睛里看别人，我还没有好好看过你呢。”</p>

    可影子再形象，也无法清晰倒映出一个人的相貌来，何况陆浅川还往自己的影子上放了一波血。</p>

    卢风逸吓得伸手按住他放在手臂上的景行，声音都拔高了几度：“这都是你从哪儿学来的？”</p>

    任何灵物，cao木也好禽兽也好，灵力越强越需要精气滋养，而人的血液无疑是最具精气的大补品。</p>

    只是世人多对这些不可多见的灵物怀有一颗敬畏之心，甚少有敢用自己的血液玷污它们的。</p>

    卢风逸没想到陆浅川能突然来这么一下，一个晃神间，景行锋利的刀锋已经落在了莹白如玉的胳膊上，从胳膊到湖面，殷红的血液开出两朵妖艳的花。</p>

    陆浅川见鲜血落进湖里，像被什么吸收了一般转瞬消失不见，抬起苍白的脸对卢风逸淡笑道：“晚辈只是有些耳闻，没想到真的管用。”</p>

    卢风逸已经预料到自己无颜面对燕子安的情景。</p>

    人家的大徒弟刚醒，他便带着人左拐右转地在y-in冷房间里坐了半天，这之后又一口气不带歇地上天下湖倒弄雪参，最后还眼看着人在自己面前放血。</p>

    他不得不承认，自己光棍惯了，确实不如燕子安会带孩子。</p>

    雪城城主头痛地揉揉额角，撕下一块衣料按住陆浅川的伤口，温声道：“精气不宜过多，这些就足够了，我们快些回去，我叫桃娘给你包扎……。”</p>

    “一下”还没说出口，陆浅川就在他面前不声不响地晕了。</p>

    卢风逸接住这孩子略显清瘦的身体，一边心急如焚地往桃娘子和舒霁雪那边赶，一边在心里谋算该怎么和燕子安解释眼下这个情况。</p>

    ＊</p>

    陆浅川又做了一个梦，梦里有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，夜幕降临，黑夜张开血盆大口，想要将一切吞噬殆尽。</p>

    诡异的黑暗中，一场大火离奇地烧起来，熊熊火光快要烧到穹顶，在一片噼拉崩倒声中映红了半边天空。</p>

    莫沉渊站在火海里，面上两道血泪，无声无息地冲他微笑。</p>

    陆浅川明知这是梦，却无论如何无法醒来。</p>

    他在梦中慌不择路四处逃窜，火焰燎到他的衣角，烟雾熏黑了他白净的面庞，层层热浪扑面而来，即将被火焰吞噬的灼烧感真实得不可思议。</p>

    同样不可思议的，还有无论他怎么逃，都能站在道路尽头用血泪迎接他的莫沉渊。</p>

    陆浅川心痛得快要窒息。</p>

    “浅川？浅川！”</p>

    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急切地呼唤，陆浅川总觉得这声音听上去就很让人安心，熟悉得几乎快让人落泪。</p>

    他在这道声音的呼唤下睁开了眼。</p>

    燕子安坐在他的床边，手正搭在他胸膛上，胸口有暖流源源不断地传来，抵消了噩梦方醒时的惊惧感。</p>

    见他醒了，燕子安松了口气，拿开了给陆浅川输送灵力的手。</p>

    他拿起燕茗姝放置在一边的手帕，轻轻拭过陆浅川的额头，温声道：“做噩梦了？”</p>

    陆浅川昏昏沉沉地回忆起那个十分不愉快的梦境，勉强扯出一抹笑：“好像是。”</p>

    不知是梦境所致还是73之前惹出一身伤的结果，他血液骨骼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痛，竟真的像在火中炙烤一般。</p>

    他本身的功法偏寒，即便身体虚弱控制不了体内的灵力，所造成的结果也该是浑身发冷，绝不应该是这种完全相悖的局面。</p>

    燕子安刚把手帕拿开，陆浅川的额头就迅速又冒出一层细汗，他看得心惊，连忙问道：“哪里难受？”</p>

    陆浅川也说不好自己哪里难受，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，血液中像养了一只野兽，横冲直撞地叫嚣着冲破牢笼的桎梏。</p>

    他难受得不想吭声，抬眼见到燕子安面上毫不掩饰的急色，心中一软，轻声安慰道：“应是在魔界受的影响还在，过几天或许就会好了。”</p>

    燕子安的眉头攒成一团，眼中几许暗流涌过，都被浓密的眼睫遮得严严实实，他给陆浅川掖了掖被角，肃容道：“死域数十年未曾开放，谁也不知其中到底蕴藏多少杀机，我再叫霁雪来一趟，凡事还是她这个大夫说得准。”</p>

    陆浅川这么多年没少劳烦舒师叔，一来二去地也就习惯了被舒霁雪拎着耳朵叮嘱，倒也不像最初那样讳疾忌医，便顺着燕子安的话乖巧点头。</p>

    许是顾忌着舒霁雪回来，燕子安敛了面上的所有情绪，又恢复了平素八风不动的宗主样，对陆浅川道：“茗姝送来了一些吃食，先吃些东西还是再睡会？”</p>

    陆某人刚从噩梦中逃出来，是无论如何不肯再回到囹圄的，忙不迭地撑起身，坚定道：“弟子已经睡足了。”</p>

    燕子安哑然失笑，将燕茗姝精心熬制的肉丝粥递到他手里。</p>

    陆浅川愣愣地接过，眉眼被热气氤氲得一派柔和，柔和到快要滴出泪来。</p>

    以往他身体稍微有些难受，莫沉渊就就喜欢熬这样的肉丝粥给他喝，燕茗姝应该是觉得他喜欢这种，才费尽心思烹出了一碗差不多的。</p>

    殊不知他喜欢的不是粥，而是人罢了。</p>

    他食不知味地囫囵吞掉一碗粥，肠胃有了些暖意，身体上的苦楚就不再有那么厉害，跳下床又是顶天立地的万灵宗大师兄。</p>

    韶疏隐约感受到了他的一些想法，心下轻叹：“还是别重生了，轻絮那个死丫头毫无胜算，我得怎么跟她解释这些只可意会的破烂事。”</p>

    这一夜，魔君在担心日后小徒弟会暴跳如雷上房揭瓦，雪城众人在焦虑落枫城的善后事宜和忧伤自家人的折损，万灵宗因失去两个至关重要的人物而群情低落。</p>

    卢风逸靠在湖心亭的柱子边，手指划过古琴的琴弦，带出两声呜咽的颤音，他愀然四顾，心底积压多年的物是人非的悲凉奔涌而出。</p>

    燕子安站在陆浅川的房门外，双手背在身后，仰望着万千星辰。他的表情惊人的平静，星辰也无法点亮他眼中的乌黑墨色。</p>

    流光剑在他身侧发出一声嗡鸣，燕子安的手指在剑柄上轻抚而过，嘴里低声喃喃：“洛华银。”</p>

    声音里结了一层三九天的寒霜。</p>

    &lt;/p&gt;</p>